去年泼水节，我仍在园区内。

卓天

初到柬埔寨时，我缺乏经验，被“月入数万美元”的承诺诱骗进入。手机被没收，护照被扣押，居住在封闭楼层，入口处有人员监视。

白天休息，晚上工作，每天超过十小时。微信、Telegram和翻译软件全程开启。话术脚本逐页记忆，客户逐一维护。园区外是泼水节，西港街道人潮涌动，音乐喧闹，水枪和水桶四处喷洒，欢笑声不断。

我坐在室内，快速敲击键盘：“我今天一个人吃饭，好孤单。”“你在做什么，我好想你。”“等我去找你，好吗？”同时，旁人监控数据：谁已转账，谁尚未转账，谁需加大投入。

那时已趋于麻木。并非不知自己在实施欺诈，而是不敢停止。停止即遭殴打，无业绩即延长工时，离开则不可能。那一年的泼水节，我整晚聆听外部喧闹。越是热闹，心中的空虚越深。

今年的泼水节，我已不在园区。但仍无自由，而是于凌晨被警方带走。那天工作如常，有人刚完成一笔交易，并在群聊中发放红包。突然楼下骚动，有人称“警察来了”，起初无人相信。此类传闻已司空见惯，直至房门被强行撞开。

部分人立即关闭电脑，拔掉网线，或奔向卫生间丢弃手机。我则保持不动，因为清楚逃脱无望。

随后统一带离、登记、隔离审讯。检查手机，调取记录，逐一核实。我被关押在金边旧机场。并非单独监禁，而是多人共处，包括同一园区及他处抓获人员。

今日整天，外部音乐播放不断，有人欢笑、呼喊，水溅落地声清晰，与去年相似。但这次，我非加班聆听，而是坐在此处，无法行动。

旁人讨论：“若判刑，大约几年？”“能否认定为从犯？”“家中是否需聘请律师？”也有人沉默发呆。

我忆起去年自语：“我不会一直从事此工作。”当时视其为临时过渡。现在认识到，一旦进入此类路径，即难以自行停止。

此时，人不会骤然变得善良或彻底悔悟。更多是恐惧。恐惧聊天记录、转账截图，以及因己所致受害者人数。

以往视作“工作”，如今明白，每句“想你”均为证据。

去年泼水节，我困于室内，仍可幻想未来脱身。今年泼水节，我已离开，但以另一种形式。外部泼水依旧。只是此次，我无资格参与。

若未来仍有泼水节机会，我不愿在室内或隔墙聆听。我希望站在街上，被水泼湿身，即使狼狈，但那一刻至少纯净。

千鸟格

现在的泼水节你再监狱吗